10月12日,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,将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斯坦福大学教授罗伯特·霍尔(Robert E.Hall)、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迈克尔·伍德福德(Michael Woodford),以表彰其为宏观经济稳定政策奠定的微观经济学基础。

伍德福德于1955年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奇科皮,现任哥伦比亚大学教授。其代表作《利息与价格》出版20多年来已为众多国家央行的政策分析提供了理论基础。2010年,该著作中译本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,译者包括刘凤良、陈彦斌、于泽、江艇等。

“2002年下半年,我还在中国人民大学读本科四年级,注意到伍德福德正在写作的《利息与价格》,便向导师刘凤良教授推荐,随后团队开始组织研读。”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、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江艇告诉澎湃新闻记者,该书英文版于2003年正式出版,“我们最初接触的是出版前的版本。后来参与中译本的合译,我负责前言和第一章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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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谈到两位获奖学者在学术上的联系时,江艇表示,家庭今天的消费取决于它对未来收入和利率的判断;央行今天的政策效果,也取决于公众怎样理解未来的政策。霍尔把向前看的选择变成可检验的命题,伍德福德则把跨期选择与企业定价、政策规则和整个经济的相互作用连接起来。他们共同关注的,是政策怎样通过人的反应发生作用。

现代货币政策理论的集大成之作

在江艇看来,《利息与价格》是现代货币政策理论的集大成之作,它的贡献在于,把家庭的消费储蓄、企业的定价、央行的利率选择,以及这些选择对社会福利的影响,组织成一套能够相互检验的分析体系。

现代货币政策的一个实际操作是央行不再只关注货币供应量,而是直接设定短期利率。江艇认为,这也是《利息与价格》中一个启发性的分析,即设想交易几乎不再需要持有货币余额的“无现金经济”。在这样的理论环境里,央行仍可能通过适当的利率规则维持价格稳定。它帮助我们理解,以利率而非货币数量为操作目标的政策为什么能够发挥作用。在现实中,货币和信贷数量仍然是判断金融环境的重要依据,书中的分析则让我们看到了利率与预期这条传导渠道。

“对我们当年的学习而言,这本书的启发首先是研究方式的改变。”江艇说,政策讨论既要说明传导机制,还要把假设、条件与评价标准一起交代清楚。“我负责翻译的第一章题为‘货币规则的回归’,讨论的正是微观基础、承诺、预期以及利率政策这些根本问题。它帮助我们把散见于论文中的争论连成一个整体,也把对货币政策的理解从关注货币投放量,推进到思考人们怎样根据利率和对未来的判断作出跨期选择。”

如何理解预期管理?

霍尔和伍德福德都高度重视“预期”对个人和企业决策的影响以及对政策举措的作用。

江艇认为,伍德福德对央行实践的重要影响,是使政策制定者更加系统地思考:今天的经济活动,如何受未来政策路径影响。长期借款和投资不会只看今天的隔夜利率。未来短期利率的预期,加上期限和风险溢价,会共同影响较长期的融资条件。对未来的可信说明,因此可以成为今天政策的一部分。

不过,江艇也表示,预期如何影响政策效果,还取决于人们实际上怎样形成预期。伍德福德后来研究有限理性、有限规划期限和预期形成,正是为了理解基准模型哪里把人想得过于聪明。理论模型中遥远未来的一次降息,有时会对今天的需求产生大得不合常理的刺激作用,这类问题反过来推动了对认知和信息处理的研究。

对于预期管理,江艇认为,可以将其看作一套约束政策行为的要求——说明目标,交代条件,让行动与解释相互印证,并坦诚承认不确定性。公众需要知道,经济情况发生变化时,政策会怎样作出反应。可信的承诺可以是有条件的;条件讲清楚了,公众才能判断一次政策调整是在兑现原有承诺,还是改变了原来的安排。

对当下中国的启示

回看过去三年,诺奖都颁给了宏观经济学领域的学者,涉及经济增长理论、制度经济学等领域。

今年诺奖花落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家,在江艇看来,经历了金融、疫情和通胀等不同冲击,人们既需要有依据地行动,也需要知道工具的限度。

江艇进一步表示,获奖肯定了一个研究传统的贡献,并不意味着其中的每一种模型设定、每一项具体政策主张都已成为定论。早期模型在金融、家庭差异和认知方面的局限,推动了后续研究。一个理论框架能让这些问题被清楚地提出,并接受进一步检验,本身就是它的价值。

在江艇看来,中国货币政策框架的变化,使《利息与价格》书中提到的问题有了更具体的现实意义。2024年7月,人民银行进一步明确公开市场7天期逆回购操作利率的政策利率地位,推动向价格型调控转型。“随着利率在调控中的作用更加突出,政策利率怎样传导到家庭和企业、公众怎样理解未来的政策,就成为更需要回答的问题。”

因此,在谈到霍尔与伍德福德的研究对中国的启示时,江艇表示,首先是把“居民”拆开来看。居民存款总量上升,不能证明每个家庭都有充裕的钱。同一项支持政策,对不同家庭的作用可能相差很大。改善社会保障和收入前景,有助于降低长期风险;及时支持现金紧张的家庭,可以缓解当前约束;处理债务负担,则需要具体分析资产负债表和还款安排。“这些机制都值得研究,不能仅凭一个全国平均数,就确定政策应该给谁、给多少、持续多久。”

其次,预期管理应当落实到可兑现的安排。居民要知道一项支持能否持续、资格和程序是否清楚;企业要知道规则调整有何依据、已经作出的承诺能否执行。政策协调也应体现在预算、期限与执行上。公众能够据此安排消费、投资和用工,预期才有实际的依托。

再次,需要分清降息的传导卡在哪里。政策利率下降,家庭和企业实际面对的融资成本未必等幅下降;如果预期通胀也在下降,实际利率未必随名义利率一起降低。如果企业主要担心订单,家庭主要担心收入和还债,货币政策就需要与改善需求、收入和资产负债表的措施配合。具体工具的选择,应服从对约束的判断。

稳就业也需要关注企业招聘。霍尔的研究提醒我们,要把企业为什么不愿招人、求职者为什么难以找到工作的问题分清楚,结合职位空缺、招聘和离职等信息来判断政策应该作用于哪里。

最后,要把政策评估做细,并尽可能在政策设计时就做好安排。政策开始前就明确评估问题,保留资格规则、实施时间和必要的跟踪数据,能为事后判断效果创造更好的条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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